十日终焉 第720章

　　我真的很想逃跑……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恐惧感完全萦绕在了我的心头。

　　就算以前被一群人拿着棍子追赶，都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恐怖——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动物。

　　之前我遭受到的所有恐惧似乎都有一个底层逻辑，那就是——我还是人。

　　只有我认为这件事似乎会对「人」造成威胁，那才算是可怕。

　　可现在算什么？

　　「我还是人」的感觉正在消失。

　　将来我需要害怕什么？

　　我的嘴逐渐被什么东西拉扯起来，随后剧烈的疼痛使我闷哼一声，我感觉到自己头骨的形状都在发生变化，我的嘴似乎正在离我远去，可它并不像是逐渐成长，反而像是在剧痛之下被蛮力直接拉长。

　　我所有的骨头都在噼啪作响，我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惨叫，只有我安安静静。

　　同一时刻，太阳穴上方有什么东西开始破体而出，可它不太是从我身上长出来的，而是从大脑当中钻出来的，就像头骨被开了两个大洞，大脑冰凉无比。

　　我感觉不太行……我想要大喊，否则我会死的……

　　我从未想过「人级」会这样变成「地级」，就像是击碎了全身的骨头重新捏造一般荒谬。

　　人的头部和羊的头部差距很大……难道真的要在现场用极短的时间内通过拉扯和撕裂我的骨骼让我成长为一只真正的「羊」？

　　同是哺乳类动物甚至都不算最可怕的……那些「蛇」怎么办？

　　「龙」怎么办？

　　我甚至不知道这种痛苦的感觉究竟持续了多久，中途我被手脚和胸膛传来的剧痛折磨得昏过去几次，可很快又会被下一轮的剧痛唤醒。

　　我感觉双眼也开始胀痛，我明显地感觉到它们鼓了出来，似乎有一双新的眼睛要在我的眼眶之内出现，可它好像不是用我原先的眼球变化而成，像是在我的眼球下面重新生长一副全新的眼球，它正在把我原先的眼球活活顶出来。

　　这世上最惨烈的刑罚也不过如此了吧……？

　　很快我的双眼开始破碎流淌，一大堆东西像是眼泪一般从眼角滑落。

　　期间我的大脑始终混沌，我甚至想问问我坚持的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不，我更想问上面做的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一定要通过把我们变成真正的野兽，来彰显我们这虚假的地位呢？

　　差不多过去了一个小时，或者二十分钟？

　　由于过于疼痛，连时间都被拉长了。

　　我终于感觉到皮肤上的瘙痒感逐渐褪去，还不等我喘上一口气，剧痛接踵而来。先前那些正在撕咬我毛孔的虫子似乎决定在这里定居，他们一头扎在了我的皮肤里。

　　先前所有并未感受清楚的疼痛都在此时爆炸开，我终于冲破了所有的桎梏惨叫一声。

　　可由于浑身的每一寸都在痛，很快我又失去了意识。

　　我梦到自己好像掉入了尖刺组成的旋涡之中，无论我怎么躲，那些剧痛的尖刺都会扎向我的身体。

单青阳（九）

　　不知道过了多久 ，脸上有微风吹过，我慢慢睁开眼。

　　像沉睡了几年，像大醉了一场，隔了差不多一分钟我才分清楚自己在在哪。

　　我似乎被人送回了面试房间的门口，倚坐在墙上。

　　再一抬眼，我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明明只看向前方，可走廊左右两侧的景象全都灌入了我的视觉，仿佛我已无所不能。

　　我惊慌地站起身，一个路过的「人级」猛然被我撞飞出去。

　　“啊！！”

　　他大叫一声，砸在了墙壁上，那墙上出现了几道裂纹，看起来撞得不轻。

　　他本想发作，可看到我的的样子之后他也只是闷哼着爬起身，随后跌跌撞撞地走了。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长满黑毛的手掌，随后缓缓握住了拳头。

　　手指与手指挤压，发出的「咔咔」声像是越野轮胎摩擦在一起。

　　确实是极强的力量。

　　这就是羊哥眼中的世界……？

　　一路走回房间的时候，我说不准自己是什么感觉。

　　之前关于变成野兽的那些抱怨，也随着我脚下踏着的每一步地板逐渐褪去。

　　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

　　我的眼睛能看向更远的地方，我的听觉可以捕捉到更大的范围，恍惚间甚至连思维也通透了许多。

　　每一个人在思索战术时只会趋利避害，毕竟自己是个「人」，只要自己还是「人」，就必然有许多做不到的事情。

　　可当你感觉到自己无比强大时……当你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再是「人」时，许多原先不敢思索的战术也会在脑海当中逐渐浮出水面。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甚至可以放倒青龙和天龙。

　　可仔细想想，我这一身的力量本就来自于他们，想要放倒他们或许只是夜郎自大。

　　但说不定……能放倒一个「天级」？

　　我一路都在握着自己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可手掌上的力量依然无穷无尽。

　　每一个「人级」在经过我的身边时都会低头行礼，随后再向着远方走去。

　　我很开心。

　　或许此生我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我不知道能跟谁分享这份喜悦，应该只有羊哥——

　　他会懂我内心深处最不易察觉的喜悦，他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不可骄傲，这两件事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抬头看去，没想到我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羊哥的书房门口。

　　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这里看书，过一会儿就要去开饭了。

　　「咚，咚咚」，我伸手敲了敲门。

　　“进。”羊哥的声音第一时间从里面传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我。

　　见到我进门，他放下书本，抬头看向了我。

　　他曾经教导过我，和某人刚一见面时，对方的眼神通常最诚实。所以想要得到你最想要的信息，一定要在意对方第一时间的眼神。

　　我从他的眼中先是看到了一瞬间的悲伤，随后逐渐转化为欣慰。

　　这一瞬间，我只想跟他说一声谢谢。

　　他真的懂我所有的感受。

　　变身为「地」，既会悲伤、也会欣慰；

　　既是沉沦，也是清醒；

　　既是堕落，也是飞升。

　　我没有办法单纯的开心，也没有办法陷入完全悲伤。

　　我夹在中间说不出话。

　　“辛苦了，羊。”羊哥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伸手整了整我的衣领，“看看……还换了新衣服，很精神。”

　　我低下头，这才发现我真的换了衣服。

　　一路上都在体验自己的力量，居然没发现这身崭新的、漆黑的西装。

　　“这对你来说是一段旅程的结束。”羊哥说道，“但也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我懂……我明白的，羊哥……”我低下头，只感觉有些想哭。

　　我以为我会开心，可实际上我只是想哭。

　　“抬起头来。”羊哥打了我胸膛一拳，“你是咱们家第一个「地」，哭什么？”

　　“我……”

　　“憋回去。”羊哥轻声说道，“一会儿鼠要来了，丢不丢人？”

　　他说我是「咱们家第一个地」，可为什么他自己不算呢？

　　我想……或许是因为他在成为「地」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家。

　　我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恢复了以往的神态，随后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羊哥……放心吧，以后你不需要一个人照顾我们了，那些碍事的人就交给我了。”

　　羊哥听完之后微微顿了顿，将手垂下，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桌旁边，沉默许久。

　　“怎么了？”我问道。

　　“羊……你已经是「地级」了。”羊哥伸手抚摸着书架上的书，“按照「列车」上的规矩……理论上你应该离开这里，独立生活了。”

　　“不可能。”我果断回绝道，“羊哥，我今天的所有东西都是你给我的，我永远只当你的学生，只听你差遣。”

　　羊哥听后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抚摸着书架上的书，良久，他开口说道：“我的差遣……就是让你离开我，和一个真正的「地级」一样，联系地龙重制自己的游戏，并且招收自己的学生。”

　　听完这句话我缓缓皱起眉头：“羊哥……你……”

　　“这趟「列车」上没有这种感情。”羊哥回过头来看向我，“一个「地级」对另一个「地级」死心塌地，这是在「列车」上根本不可能出现的事。”

　　“就因为这个……？”我不太理解羊哥的想法，但我知道通常情况下他想得比我更加深远。

　　“不止是因为这个。”他摇摇头，“我准备做一件大事，所以不能提前引起其他人的怀疑，你们成为「地」之后，离我越远越安全。”

　　“大事……？”

　　羊哥点点头，随后迈步来到我面前，低声对我说道：“羊，若是有一天……大量的「参与者」登上「列车」，你就带他们去解放「蝼蚁」。”

　　我听完之后眨了眨眼，随后大脑如同爆炸一般转动起来。

　　等……等会儿，这是什么意思？！

　　“羊……羊哥……”我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什么东西？！”

　　那一刻，我完全忘记了羊哥教给我的「泰山崩于前而心不乱」。

单青阳（终）

　　我有太多疑问了。

　　若是有一天……大量的「参与者」登上「列车」，你就带他们去解放「蝼蚁」

　　「有一天」是哪一天？「大量」是多少？为什么他们会登上「列车」？「蝼蚁」要怎么解放？

　　短短的一句话让我的大脑多次空白，甚至连问都不知道从何问起。

　　“多余的事情你不需要知道了。”羊哥说道，“这就是全部的你要做的事，记住了吗？”

　　我不知道我记住了没有，只感觉大脑一片懵。

　　“记住了没有？”羊哥伸手捶了我胸膛一拳。

　　“记……记住了……”

　　“这件事对我极其重要。”羊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管过多少年……你都不要忘。”

　　我从未在羊哥口中听到类似的话，这些年来他似乎从来没有让我们为他做过什么事。

　　这或许是我听到的第一份请求。

　　“放心。”我把羊哥的话刻进了记忆深处，“虽然我有很多疑问……但我到死都不会忘记这句话。”

　　“好。”羊哥点点头，“当你真正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或许你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大人物了。”

　　“好……”

　　“要记得，以后你就是独立的「地级」了。”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把那个「好」字说出来，因为我舍不得。

　　在我有记忆的人生里，或许是第一次出现「舍不得」的想法。

　　我有家了。

　　但现在要没了。

　　“那赔钱虎怎么办……？”我咬着牙说道，“那个傻子这么让人操心，他不会相信我就这么走了的……到时候他肯定会……”

　　“你肯定有办法的。”羊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