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心脏不好,需要营养。
妈妈风湿病,不能碰凉水。
她能做的,就是早起半小时,把粥熬好,把蛋煮好,然后把自己那份蛋黄分出去。
一家三口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旧方桌前吃早饭。桌上除了粥和咸菜,还有一沓新的寻人启事,是昨晚季念放学后去打印店印的。
她把自己这个月省下来的伙食费全花了。
刘玉兰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女儿从小学五年级就开始印寻人启事。
季念从小就知道家里穷,从来不跟爸妈要零花钱。
学校组织春游,别人带零食,她带馒头。
老师问她为什么,她说“我爸我妈要攒钱找哥哥”。
别的女孩买发卡、买奶茶、买贴纸,季念只买过一样东西,打印纸和油墨。
“妈,今天我去北站发。”季念说。
“你上学呢。”
“下午没课。”季念抬起头,看了刘玉兰一眼,“你膝盖昨天又疼了,别走远路。”
刘玉兰低下头,扒了一口粥。
粥有点烫,烫得她眼眶泛红。
吃完早饭,季卫东拎起帆布包往门口走。
刘玉兰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
墙上贴满了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沈城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无数个圈,旁边用铅笔写着日期和地名。
季卫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墙皮一块块往下掉。
这栋楼已经没什么人住了,大半都搬走了,剩下的都是些走不动的老人,或者像他们这样走不掉的。
季卫东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
一楼的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寻人启事,被透明胶带粘了一层又一层。
他每天早上出门前看一眼,每天晚上回来再看一眼。
十六年了,那张启事从来没撕过。
季卫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这是一辆跑了快十年的小货车,车厢侧面贴着一张大大的寻人启事,上面的照片被阳光晒得发白。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下车看一眼这张启事,然后想:儿子要是路过这里,能不能看见?
后视镜里,刘玉兰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帆布包,正弯腰把一摞寻人启事往电线杆上贴。
她的动作很慢,风湿病让她的手指使不上劲,胶带撕了好几次才撕开。
季念站在她旁边,帮她把启事按在电线杆上,抚平,贴牢。
贴完之后,季念退后两步,看了看。
上面是她哥哥两岁的照片,胖乎乎的,笑得露出两颗小牙。
季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哥,你在哪啊?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你要是还活着,能不能回来看看我和爸妈?”
晨光照在她身上,校服有些旧了,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十六年了。
十六年生死两茫茫!
这一家人,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
起床,贴寻人启事,开车出去找,回来,再贴,再找。
被骗子骗光了钱的时候,他们没放弃。
季卫东心梗差点死在高速上的时候,刘玉兰跪在抢救室外面,一边哭一边念叨:“老季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找儿子…”
季卫东从抢救室里出来,两口子抱在一起哭了一场,第二天又继续找。
季念在学校被同学嘲笑“你爸妈疯了,找个死人”的时候,她跟人打了一架,脸上被抓了好几道血印子。
刘玉兰去学校赔礼道歉,回来的路上一直哭。
季念拍着她的背说:“妈,我不疼,他们说我哥是死人,我哥不是。”
刘玉兰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这就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日常。
没有奇迹,没有好运,没有从天而降的救赎。
只有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不放弃。
而今天,和过去十六年的每一天都一样。
季卫东发动汽车,准备带着刘玉兰去北站那边看看。
就在这时,院门口突然响起一阵轰鸣。
地面都跟着微微颤动。
紧接着,十几辆车鱼贯而入。
路虎,别克GL8,白捷达、黑普桑,后面还跟着几辆推土机、挖掘机。
季卫东一家三口脸色一变。
又是这帮人!
这帮人都是拆迁公司的。
老城区要拆迁,季卫东没有在拆迁协议上签字。
不是因为钱多钱少,而是担心房子拆了,万一哪天儿子回来,找不到家。
因为这件事,这帮人没少找他们麻烦。
上个月,季卫东的小货车停在楼下,第二天早上起来四个轮胎全被扎了,车厢上被人用红漆喷了两个字,“滚蛋”。
再上个月,刘玉兰去菜市场买菜,两个纹身的光头跟了她一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嘴里说着下流话。
最让季卫东愤怒的,是上上周的事。
那天季念放学回家,后面跟了辆面包车,一路跟到家属院门口。
面包车窗户摇下来,里面一个黄毛探出头,冲季念吹了声口哨:“小妹妹,你爸妈是不是疯了?找个死人找了十几年?你不如跟哥哥走,哥哥疼你。”
季念脸都白了,跑进楼道里,反锁了门,蹲在角落里抖了半个多小时。
那天晚上季卫东回来,季念什么都没说,但刘玉兰看见女儿的眼睛是红的。
问了好久才问出来。
季卫东当时就炸了,抄起一根铁管要去找人拼命,被刘玉兰死死抱住。
季念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哭着喊“爸你别去,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妈怎么办”。
季卫东手里的铁管掉在地上,蹲下来抱着女儿,一家三口哭成一团。
今天这帮人又来干什么?
第302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加更!)
季卫东脸色铁青,推开车门下来。
刘玉兰跟在他身后,手攥着帆布包带子,指节发白。
季念站在妈妈旁边,校服领子攥得紧紧的。
十几辆车停满了家属院狭窄的空地,车门噼里啪啦打开,下来三十多号人。
清一色黑色紧身T恤,胳膊上全是纹身,手里拎着棍子、铁管、棒球棍。
最后面那辆路虎揽胜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一块绿水鬼。
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穿一件黑色阿玛尼T恤,肚子微微凸起,下面是一条紧身黑裤,脚上蹬一双豆豆鞋。
常成豹。
沈城拆迁圈子里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早年是沈城火车站一带的“刀枪炮”,靠替人平事、收保护费起家,身上背着三次故意伤害的前科,两次进去两次出来。
后来赶上拆迁大潮,洗白上岸,开了个“成豹拆迁公司”,专门接开发商不愿自己出面的脏活。
打人、砸车、断水断电、半夜扔死猫死狗,什么缺德干什么。
沈城老百姓背地里叫他“常豹子”,意思是吃人不吐骨头。
常成豹叼着根烟,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季卫东面前站定。
他比季卫东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闷葫芦一样的货车司机,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老季,还没签呢?”
季卫东没说话,盯着他。
常成豹吐了口烟,目光扫过刘玉兰,又落在季念身上。
他眼睛眯了一下,在季念身上来回打量。
十六岁的姑娘,正是抽条的时候,个子高挑,身形纤细,校服虽然旧,但遮不住眉眼间的清秀。
皮肤白净,眼睛大而黑,扎着马尾,脖子修长,像一株还没完全长开的小白杨。
“哟。”
常成豹笑了,拿烟指了指季念:“老季,你闺女?长得不赖啊。”
季念往后退了一步,攥紧了刘玉兰的胳膊。
刘玉兰把女儿挡在身后,嘴唇哆嗦着,但眼睛死死盯着常成豹。
常成豹身后的混混们哄笑起来。
黄毛凑上来,就是上次在面包车里冲季念吹口哨那个,嬉皮笑脸地说:“豹哥,我上次就跟您说了,这丫头真不错,比她妈年轻时候还带劲。”
常成豹抬手照黄毛后脑勺扇了一巴掌:“闭嘴,人家还是学生呢。”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过季念,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季卫东往前迈了一步,把妻女挡在身后,声音低沉:“常成豹,有什么事冲我来,别碰我家人。”
“冲你来?”
常成豹笑了:“老季,我今天就是冲你来的,这楼,今天拆定了,你签不签,都得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在季卫东面前晃了晃:“看见没?这是区里的拆迁许可,你这栋楼,已经列入危房改造项目,今天早上八点正式生效。”
季卫东脸色变了:“不可能!我从来没收到过任何通知!”
“呐,现在通知你了。”
常成豹把纸收起来,拍了拍季卫东的脸:“老季,识相点,把东西搬了,拿着补偿款走人,别逼兄弟们动手。”
季卫东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吱作响:“我不签!我儿子丢了,我搬走了,他回来找不到家。”
常成豹“嗤”地笑了一声,笑里全是嘲讽。
“你儿子?你那个死了十六年的儿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拿手指戳着季卫东的胸口,一字一字地说:“季卫东,你醒醒吧!你儿子早他妈死了!”
“就算没死,也早被人贩子卖到不知道哪个山沟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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