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福兹参议员——“
杰福兹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站起来一样。
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那条代表着大象佛蒙特州的枫叶图案的红色领带。
“反对。“
当杰福兹张开了嘴，反对的词从他嘴里出来的那一刻，整个议事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而特伦特?洛特，这个来自密西西比的多数党领袖，他的表情在那一秒钟里经历了一连串的变化。
先是不相信，然后是困惑，最后是一种近乎于愤怒的僵硬。
他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桌面的边缘，指节都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发白。
可他必须要控制，点名还要继续。
“奇夫斯参议员——“
“赞成。“
“克利福德参议员——“
“赞成。“
“柯林斯参议员——“
“赞成。“
除了杰福兹，再没有其他大象参议员反水。
不过这已经够了，已经没有人再听特伦特?洛特的点名了，整个议事厅议论的嗡嗡声不断，好像蜂群来袭。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被点完，特伦特?洛特站起身宣布道“投票结束，赞成四十九票，反对五十一票，法案未获通过。“
这一刻，议论声达到了顶峰，混乱一片。
不到十分钟，消息就传到了白房子西翼的办公室。
“你是说四十九比五十一票，法案没有通过？“小牛仔不可思议的再次问道。
“是的，总统先生，佛蒙特的议员反水了，投出了反对票。“特伦特?洛特点头说道。
“他妈的四十九比五十一？“小牛仔这次直接爆了个粗口。
特伦特?洛特沉默了几秒，还是点头道“没错。”
“因为佛蒙特州的参议员反水，所以《经济增长与税收减免协调法案》没有通过，票数是四十九比五十一？”这已经是小牛仔询问的第四遍了。
他知道小牛仔此刻很气愤，可还是点了点头。
“很好“小牛仔气笑了，无语的笑了，仿佛是被蠢笑的。
如果不是大象的那些国会老爷们不肯拿出更多的筹码，那些接触过的驴子议员，也不可能一个动心的都没有。
他们以为结局是注定的，可这份自信让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小牛仔的声音都暴躁了起来“这意味着从此时此刻，从今天中午十一点开始，参议院将不再是我们的了。“
在一个五十比五十的参议院里，这已经不止是一张选票的问题了，也不仅仅是杀死了一份税改法案，它更代表着，成为多数党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后，大象再次变成了少数党，再次失去了参议院的控制器。
接下来他的任期内，财政委员会、拨款委员会、司法委员会，这些位置上的主席都会换人，大象推动的每一项法案，都有可能被冻结。
“你们在参议院朝夕相处，整个大象的所有国会议员，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杰福兹的异常，都是一群白痴吗？”
虽然小牛仔的话让特伦特?洛特很不爽，但他还是解释道“这不像是驴子的策划，因为当时他们也都非常意外。”
小牛仔眉头一皱，这个回答有些超出他的预料了。
还没等他再开口，特伦特?洛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他接听后只是听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然后看向了小牛仔。
“戴维·阿克塞尔罗德出现在了华盛顿，正在和杰福兹还有加州的参议员芭芭拉?李维?博克瑟在一家餐厅就餐。”
小牛仔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他感觉这是最坏的结果。
第1093章 德州石油帮
墨西哥湾的沿岸，空气里常年残留着一份不肯散去的闷热。
滨水区的烟囱日夜不歇地吐着浅灰色的浓烟，整条航道上，悬挂着利比里亚与巴拿马国旗的油轮排成一列，像一群沉默的巨兽，缓缓驶入加尔维斯顿湾。
从德州东部荒原到路易斯安那的沼泽，再到墨西哥湾水下五百英尺，休斯敦整座城市仿佛都浸泡在原油里，它靠黑色的血液呼吸，靠黑色的血液发胖，也靠黑色的血液，养出了一批从不把名字印在报纸上的人。
罗伯特·李酒店，就坐落在这样一座城市的骨缝里。
它坐落在休斯敦老牌富人区的边缘，始建于1930年代，是得州石油繁荣时代遗留下来的私人俱乐部式酒店。
可七十多年过去了，这座酒店低调到即便是绝大多数的休斯敦本地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就更别说入住了。
它是完全的会员制，而且，还不是有钱就能成为会员。
在这个资本至上的国家，钱能买的东西太多了，多到钱本身都显得有点廉价。
所以只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才会显得格外高贵。
这座私人酒店就是整个德州能源圈的顶层人物、国会山背后的说客掮客们避人耳目、关起门来密谋的隐秘地。
国会山的游说预算表上，永远有一行钱花得语焉不详。
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的听证会上，永远有那么几位委员，在投票前的一周左右，恰好去过一趟休斯敦。
而这一切的源头，永远和这里有关。
即便是当初恩斯特来安然，帮助安然成立安然在线的时候，都没有资格来到这里，这就是完全的圈层壁垒，和身份地位无关。
酒店七层，也是顶层，整层都不对外开放，包括这里的那些普通的会员。
只有德州的那些石油巨头的真正掌控者，才有资格进入这个地方。
此刻，七层的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哈兰·麦凯在下电梯前，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领带。
这个动作是他习惯性的动作，他已经做了四十七年，从他父亲教他系第一条领带开始，到他如今坐在埃克森美孚董事长的位子上，永远是这副德克萨斯老派的做派。
就像一个讲究的老贵族，在踏进觐见室之前，先确认自己袖口的纽扣扣没扣好一样。
出了电梯，一路阔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橡木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而可以坐满十二个人的长桌，今天只摆了六副餐具，显然只有他们六位客人。
“哈兰，就等你了，快坐。“
说话的是坐在主位旁边的一个老人，他叫伊莱亚斯·亨特，名下没有一家上市公司，可在得克萨斯州、俄克拉荷马州和路易斯安那州的地下，却有超过四十万英亩的租约地契，挂在他家族的信托名下。
那些土地的下面，流淌着多少亿桶的原油，没有人能算得清，连他自己都清楚。
他只知道，每一次从达拉斯飞往他在科珀斯克里斯蒂的海滨牧场，私人座机掠过的那些红色的起伏的丘陵，地下有一半，写着亨特家的名字。
德州的上流社会都说，他不是石油公司的人，但他是石油的人。
不管石油巨头如何交替，不管华盛顿换了几任总统，不管美元是金本位还是信用本位，地下那点黑金，永远是他家的。
不过相比于他，亨特家族更出名的，是 H·L·亨特和他的两个儿子，那对操作白银最终破产的亨特兄弟。
H·L·亨特出身于伊利诺伊乡下，几乎没受过正规教育，早年靠打牌和倒卖土地为生。
他的第一桶金，就是在扑克牌桌上赢来的。
据说在阿肯色州一间烟雾缭绕的小木屋里，他连着打了三天三夜，赢走了一个落魄油商手里的一整片已经枯竭的油田的租借权。
那片油田后来却打出了新的油井，并且储量惊人，从此亨特家族发家致富。
这在整个美利坚，都属于是传说级别的存在，是那种被石油行业的老人在酒吧里反复讲起的故事。
可少有人知道，他在赚到这第一桶金的时候，给他打掩护做牌的，就是伊莱亚斯的父亲，也是H·L·亨特的弟弟，莱利·L·亨特。
后来的事情就有史可查了，大家都知道。
1930年，H·L·亨特抓住机会，拿下了东得克萨斯大油田，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油田之一，喷油的那一天，黑色的原油从地下冲出来，喷得比井架还高，方圆几十英里的土地都被那股疯狂的气息笼罩。
这片油田最终产出了超过四十亿桶的原油，直接把他推到了全美乃至全球顶级富豪的位置。
到1950年的时候，《财富》估算他的资产超过7亿美元，是当时美国最富有的八个人之一，和洛克菲勒并列。
也是在那个时候，莱利·L·亨特退出了亨特石油公司，用套现的钱开始疯狂买地。
哥哥要的是名声，是财富榜上的名次，是在沃斯堡那栋巨大的宅子里招待参议员和将军。
弟弟只想成为大地主，过上安稳一些的生活。
可世事弄人，当初弟弟买下的这些土地，不少都发现了石油。
让他这一支成为了德州石油帮真正的幕后大佬，有人称他是德州的科赫家族。
而H·L·亨特那一支，却因为亨特兄弟操作白银，彻底没落。
哈兰·麦凯尊敬的和他点了点头，随后又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
有康菲石油的董事会主席阿瑟·普雷维特，一家刚刚完成合并的大型一体化油气公司，在墨西哥湾、得州、落基山都有大量油气资产。
有瓦莱罗能源的CEO兼董事长伦德尔，一家总部在圣安东尼奥，年营收超过146.7亿美元的全美大型独立炼油商，主营炼厂与成品油销售。
有埃尔帕索能源的董事长吉姆·霍洛韦，这是一家总部在休斯敦的天然气巨头，主营长输天然气管道和天然气勘探生产，财富500强第 86位，营收超过了220亿美元，是美国最大的天然气管道运营商之一。
最后就是德古士的CEO巴斯特·柯利尔，这家总部已经搬到了纽约州，但几乎所有的资产都在德州的石油巨头。
再加上牛仔家族这种本土顶级政治家族，这就是整个德州石油帮，最上层的存在。
其实应该还要加上安然，不过现在的安然，没人想去招惹这个麻烦。
“人都到齐了。“
伊莱亚斯·亨特的声音很轻，但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副主心骨的模样，像是这个房间里所有人的船长。
不过这艘船，刚刚撞上了一座小型的冰山。
“我想情况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他缓缓开口“就在今天上午的参议院会议上，以五十一票对四十九票的最终结果，否决了《经济增长与税收减免协调法案》。“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
“一票。“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就这么一票，就毁了我们多年的心血。“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并不是愤怒，而是觉得好笑。
“理由呢？“哈兰·麦凯这才开口。
不管是赞同还是反对，议员们都要给出自己的理由。
虽然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一切都是为了利益，要么是议员自己的利益，要么是背后支持者的利益，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听听就好。
可从这些理由里，至少能判断出对方的态度。是要对抗到底，还是可以通过利益交换，实现合作共赢。
这是他们这种人最熟悉的游戏。投票只是表象，理由才是底牌。
“他的理由很简单，就是觉得这个法案在一些地方还有点问题，要重新审视法案中关于替代性最低税的条款。“
“AMT条款呀。“有人喃喃自语地出了声。
“对。“伊莱亚斯·亨特点头道“就是那个把资本利得纳入替代性最低税计算基数的条款，这个条款一旦生效，对在座的各位，以及你们背后的信托基金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解释了吧？“
不用解释，瞬间就有答案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自动运转了起来。
AMT，替代性最低税。
这是一套在税法之外另立的保底征税规则，初衷是防止那些富人通过各种抵扣手段把应纳税额降到零。
在原来的规则里，一些资本利得，比如土地和股权增值赚来的资产，是要纳入AMT的计算基数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像他们这样的人，手里的那些公司的股权，那些代代相传的土地，那些在信托里滚了几十年的资产，每一次增值，都要被AMT重新扒一层皮。
而和AMT这个词一起冒出来的，是另一个词。
Estate tax——遗产税。
《经济增长与税收减免协调法案》里，其中有一条就是遗产税将在十年内逐步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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