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的眼睛眯起来。
李维往前迈了半步,站进月光里。他两只手垂在身侧,空着。
“你家里的事,是你自己过出来的。你欠的账,一笔一笔,都是你自己签的字。”他说,“可你说对了一半。今晚是得把账算清。”
“账本在我这儿。”李维说,“从你闺女走后那笔偷,到今晚这笔绑,一笔都没漏。”
弗兰克攥着枪,盯着他。
他心头那点发毛,顺着后脖子往上爬。他把腰一挺,把这点发毛按了回去。
他这辈子,什么场面没混过去。讨债的,他躲。条子,他赖。实在没辙了,往地上一躺,装死。躺到人走了,他再爬起来,日子照过。这回也一样,等那帮人到了,他揣上钱,拍拍屁股离开城里,谁能把他怎么着。
怕什么。那婆娘还绑在椅子上,地方是他挑的,外头等着的人,也是他叫来的。
他等着李维,往下说。
第326章 算总账
“那我跟你说说你的账。”李维说。
他站在月光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声音不高,一句是一句。
“头一笔,偷。你闺女走后,你翻她的屋子,翻出旧表旧锅,卖给了收旧货的。没隔几天,你又撬了店里那口柜子,顺走一摞零钱。”
“那是我闺女的东西!”弗兰克梗起脖子,“我闺女的东西,轮得到你说话?当爹的花闺女俩钱,天经地义!”
“你闺女活着的时候,你就花她的钱。她人走了,你还花。”李维说,“那点东西,是留给她几个弟弟妹妹过日子的。你拿去换成了酒。”
弗兰克的脸别了一下。
“第二笔,烧。”李维说,“炸鸡店那辆送货车,你从后巷摸走,开到城南旧停车场,浇上汽油,点了火。”
“胡扯!”弗兰克的嗓门拔起来,“你亲眼看见了?没凭没据,你少往我头上扣!查案要讲证据,你别逮着我一个穷瘸子欺负!”
“你这一手,不是头一回了。”李维说,“好些年前,你替人烧过车。那回钱没拿到,还挨了一顿揍。这一回,消防的报告,保险公司的卷宗,都捏在人家手里。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人家有底。”
弗兰克张了张嘴。
“第三笔,要。”李维说,“你拿店里的事堵她,一个月五百。你以为这事就你跟她两个人知道。”
弗兰克的眼神晃了晃。
“后屋门外头站着伙计,门缝留着,她口袋里的东西,从头录到尾。”李维说,“那部手机你拿走了,想删就删,她手上还有份。这笔账,她不跟你计较,我留着。”
“你逼我?”弗兰克的眼珠子转了转,扯着嗓子喊,“那店的事,我全给你抖出去!你动我一下试试,咱们谁也别想好!”
“你早抖了。”李维说,“你把它卖给城南那帮人的时候,就抖得干干净净。”
“第四笔,绑。”李维说,“她管着店,按月给过你钱。你就用一条晾衣绳,把她绑在这间厂房里,拿她的命,逼我今天夜里来。”
弗兰克的喘气声粗起来,枪托在艾菲肩膀上压得更沉。
椅子上,艾菲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账,她比谁都清楚。
“第五笔,卖。”李维说,“有人出价钱,要一个警察的命。你把那个警察的名字,还有他的行踪,递了出去。收的定钱,揣在你兜里。约的地方,定在今晚这间厂房。”
厂房里静了一瞬。风从破窗洞里钻进来,打着转。
“那帮人给我的钱,我还没花!”弗兰克嚷起来,嗓子发飘,“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
他喊完,自己心里也发虚。可他把最后一点底气按在手底下。那帮人。那帮人一到,这警察单枪匹马站在这儿,还不够他们收拾的。他攥着这个念头,跟攥着一块救命的木板。
“你怀里那把枪,是他们给的。”李维说,“缠着黑胶带。你兜里的定钱,也是他们给的。”
弗兰克低头瞟了一眼怀里的枪,又猛地抬起来,枪口对着李维的方向。
“你别过来!”他喊。
“我没动。”李维说。
他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挪。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弗兰克盯着他,喉咙发紧。
“你把这些一条一条做出来的时候。”李维说,“有没有想过,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这五笔账摞到一块儿,够你在里头蹲到走不动路。”
弗兰克的喉咙里呼哧呼哧的,胸口一起一伏。
他脑子里那点盘算,像沙子一样往下漏。可漏到底下,还剩一截硬的。那帮人。对,那帮人还在。
“你等着!”他的声音硬撑着,“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外头等着我的那帮人,够你喝一壶的!”
李维看着他,目光平静。
“外头的人。”他说,“一个也走不了。”
弗兰克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盯着李维的脸看。这人站在月光里,两手空空,一身的安静。可他报账的样子,跟刚才一点没变。那些事,一件一件,日期、地方、数目。这警察报得比他自己记得都清楚。他后脖子上的汗,一层一层地洇出来。
“最后一句。”李维说,“把枪放下。”
弗兰克盯着他。
“绑架,持械,卖命案。”李维说,“你的账重。可人还活着,你也还活着。跟我回分局,按程序办,你还有一口饭吃。”
“程序?”弗兰克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进过分局。一回醉酒,一回在街上跟人干仗。铁椅子上坐一宿,出来的时候他就发过誓,那地方这辈子再不进了。
“你闭嘴!”他爆出一句,嗓子都劈了,“我欠了债,讨债的堵我门,你们警察在哪儿?我一家子揭不开锅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这条腿让人打断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
他往前冲了半步,又刹住。那婆娘还被他的枪压着,那帮人还没到,帐本,录音,枪。他脑子里那点算盘珠子,哗啦哗啦散了一地。
他的枪口,在艾菲的肩膀和李维之间晃来晃去。有一瞬,枪口扫过艾菲的侧脸,艾菲的眼睛都没眨一下。
李维看着他,站着没动。
“弗兰克,最后一回。”他说,“把枪放下。你还能活。”
弗兰克的脸,在月光底下拧成一团。
他这辈子,靠混,靠赖,靠骗,过了大半辈子。天底下的人,他谁都不服。可眼前这个人站在月光里,跟他报账,报得像在念一张早就写好的单子。
这间厂房,这个人进来的时候,比进自己家门还熟。
他攥着枪,手开始抖。
“放屁!”他扯着嗓子喊,“我闺女都让你弄死了,你还想让我进去?我进去了就出不来!你把我逼到这份上,我今天先弄了你!”
他的枪口,慢慢地抬起来,对准了李维的胸口。
月光里,那根缠着黑胶带的枪管,抖个不停。
李维站在原地,看着枪口,没有动。
他等的,只剩这一下。
衣领里,记录仪的红点,一闪,一闪。
第327章 一枪定音
弗兰克这辈子,赌过很多回,也骗过很多回。
赌讨债的上门那天他不在家,赌条子懒得跟一个瘸子叫真,赌酒馆的账还能再拖一天。骗街坊,骗条子,骗讨债的,连自己的亲闺女,他都能张嘴就来。
赌到最后,骗到最后,他手里只剩一样本钱。
一把枪,一个绑在椅子上的婆娘,还有门外那帮等着动手分钱的人。
细数下来,这三样本钱,一样都不是他自己的。枪是城南那帮人塞给他的,婆娘是他自己绑来的,门外那帮人的耐心,是他拿消息换来的。
他跟自己说过很多遍,这一枪打出去,什么都了了。新泽西的日子在后头等着,讨债的再也找不着他,他闺女那笔账,也该记到这个警察头上。这些话,他翻来覆去地嚼,嚼得自己都信了。
他盯着对面的李维。月光底下,这个人不躲,不退,也没了话。就这么看着他,像在等他做一件早就定好的事。他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对面的人,连站的位置都没挪过。
这一枪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回头路,他这辈子没走过。赌了。他咬了咬牙,手哆嗦着,扣动了扳机。
砰!
枪口喷出一团火光。枪声撞在铁皮墙上,在厂房里滚了一圈。
枪声起来的那一瞬,李维动了。
【持械格挡】被动触发。
腰后的枪拔出来,横在胸前。子弹撞上枪身,迸出一串火星。弹头贴着枪侧斜飞出去,钉进房顶的铁梁,锈灰簌簌地落下来。
那一串火星,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就没了。弗兰克的枪口,还对着他。他握枪的手僵在那儿,第二下,怎么也扣不下去了。
弗兰克的眼睛,直了。
枪响了,人还站着。他打过的架,赖过的账,骗过的人,没有哪一样,教过他眼前这种事。他张着嘴,手上的枪往上抬,想补第二枪。
第二枪没能出手。
李维的枪口,从格挡的姿势里抬起来,放平,对准他的胸口。
砰!
一枪,定音。
弗兰克的身体往后一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他手里那把缠着黑胶带的枪脱了手,磕在碎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月光把那根枪管照出一小条亮边。这把枪,是城南那帮人塞给他的。塞枪的人,这会儿还在外头等着。
他睁着眼睛,望着房顶。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动了动嘴,像是有半句话压在舌头底下。那半句话没出来,眼睛里的光,先散了。
骗了一辈子,说了一辈子大话。走到最后,他一个字都没能留下。
像是没弄明白,刚才那两下里,倒下的怎么是他。
厂房里静下来。火药味混着锈味,在月光里一点点散开。衣领里,记录仪的红点,把刚才那一枪也收了进去。
李维握着枪,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蹲下去,手背贴上弗兰克的脖颈,探了探。
没有脉了。
他直起身。
视野的角落里,那个钉在弗兰克身上的标记,正在淡下去。标记的另一头,什么都没了。
他记得这老头。这些年里,这张脸换着法子往他跟前凑。
头一回照面,在阿莱拜的街上。这老头醉得站不直,正跟人扭打,被他反剪了胳膊,铐子咔嚓扣上。念米兰达宣言的时候,这老头只回了他一句:“Fuck you!”
后来有一年,南区半夜的街上,一根棒球棍。蒙着头动手的人,是他。这老头的膝盖骨,碎得不能再碎,碎出这些年那份残障补贴来。那天弗兰克抓住他的裤腿,问过一句你他妈是谁。这个答案,今晚跟着这老头一起,埋进了土里。
再后来,阿莱拜那桩烧车的骗保买卖。这老头收了人家的本钱,戏没演圆,钱没见着,讨债的堵上门。他还想让李维替他抓人,一口一个警察,喊得比谁都亲。那天李维停了职,坐在桌子后头,看戏一样,看这老头从后门蹿出去。
还有凯伦家那一摊。这老头赖在人家屋里不走,谁劝都不听。最后是一块浸了药的布,往脸上一捂,人软下去,被拖进了车里。
一笔一笔,都在这。
路是这老头自己走的。五笔账,一笔一笔,全是他自己签的字。
清到最后一笔,这笔账,合上了。
他把枪插回腰后,走到那把断了腿的椅子跟前,蹲下来。
晾衣绳在艾菲身上绕了几圈,勒得紧。他从兜里摸出折叠刀,把绳子一根一根挑断。
“伤着没有?”他问。
“没有。”艾菲活动了一下胳膊,声音有点哑。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收回目光。
“你的手机,在他兜里。”
李维起身,从弗兰克的外套兜里摸出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录音挂在上头,秒数一下一下往前跳。他把录音停掉,屏幕按灭,揣进自己兜里。
“从巷子口就开着。”艾菲说,“路上他还说了不少话。”
“都留着。”李维说,“回头做证据。”
艾菲点点头,没有多问。
“明天,店里还开门吗?”她问。
“歇一天。”李维说,“后头的事,一件一件来。”
她应了一声,站起来。那把断了腿的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轻响。被绑了大半夜,她的腿是麻的,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走吧。”她说。
李维正要开口,厂房外头,黑地里有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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