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嬉事 第56章

作者:血红

这座园子以‘六德’为名,顾名思义,这里日常进出的,都是文教的谦谦君子。

这‘六德居’,也的确是镐京文教弟子们,一处级有名的聚会所在,时常有文人雅士在这里高谈阔论、抨击朝政,又或者臧否官员,大骂某些祸国殃民的‘阉党’、勋贵等。

今夜,六德居中并无聚会。

后院一处小楼中,地下一座建造得极其坚固的密室里,六德居的主人,当今刑部左侍郎端方昕的儿子,在工部挂了营造郎中一职的端方玉,被三条金灿灿的绳索,绑得和粽子一样,悬挂在密室的墙壁上。

一名老态龙钟,浑身都散发着沉沉死气,头发几乎掉光,头皮上满是一块块老人斑,身体已经无法直起,和烧熟的虾米一样弓着的老人,正坐在密室正中的小方桌旁,一口花生米,一口小烧酒,吃得无比惬意。

在密室的西面,墙根下,一座极其华丽的供坛上,供奉着一座纯金铸就,高有九尺,面容模糊的女子神像。

神像造型诡异,女子一头、八臂,八条手臂伸展开来,手掌上,分别托着一颗栩栩如生,或者笑,或者哭,或者怒,或者扭曲、麻木、癫狂的女人头像。

在神像下方,一块灵牌上,端端正正写着一行鎏金小字——‘厉万劫渡残魂掌阴司断阴阳九阴鬼母至圣尊位’!

平日里高朋满座,往来无白丁的六德居,悍然是拜鬼母教在镐京的总坛所在。

而我们刑部左侍郎的宝贝儿子,大胤工部营造郎中端方玉,在镐京城内以‘慷慨’、‘仗义’、‘朋友遍天下’而著称的端方玉,悍然是拜鬼母教内排名第三,主持镐京城内一应事务的‘九阴圣子’!

哦,对了。

大胤的其他教门,称呼自己教门内有可能继承教主宝座的嫡传为‘圣子’。

而拜鬼母教,他们供拜的是‘九阴鬼母’。

所以,他们平时对端方玉的称呼,是‘鬼子’!

此刻,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端方玉,正双眼通红的朝着那老人破口大骂。

“石长老,你们如此肆意妄为,本教在镐京城的基业,就要被你们彻底断送啦!”

“你们前些天,下令让本教教徒倾巢而出,袭杀镐京各坊市衙门,本教辛苦发展的众多教徒,被击杀了八成,剩下两成,也要被择日斩首!”

“我教如今在镐京,只剩下那数百名最核心的精锐!”

“你们居然,居然要用他们去袭杀皇城,然后还要让他们自尽献祭!”

“你们是九阴教的罪人,你们毁了九阴教先辈在镐京城辛苦数百年,好容易积攒的基业!”

“你们,你们……”

端方玉声嘶力竭的朝着老人咆哮:“悬崖勒马,还来得及啊!”

石长老咀嚼着花生米,静静的看着端方玉。

等到端方玉杜鹃啼血般,吼得嗓子都哑了,他这才不紧不慢的端起小酒杯,轻轻的抿了一口:“鬼子,你还年轻,你风华正茂,你才三十出头……是拓脉境的修为,你寿可一百二十,你还能有几十年好活。”

“尤其,你是文教君子,你出身官宦之家,你更是本教鬼子,每年从你手上流过的金山银海,足够你一辈子锦衣玉食、奢靡无度。”

“可是我们几个老家伙,我们在镐京城内,辅佐你的九个老家伙,我们都多大了啊?”

“老大,他自己估量,大概还有两年阳寿,再挣扎,也续不了命了。”

“老二,比老大更惨,他年轻时好勇斗狠,和司寇台的狗爪子厮杀数十场,满身重伤,伤了根本。年轻的时候无所谓,现在呢,他比老大年轻十几岁,但是现在,他的阳寿,满打满算,还能坚持半年吧?”

“其他几个兄弟,就不说了。”

“而我呢,我自己有感觉,浑身元罡几乎溃散,开辟的经脉、窍穴在不断干瘪、萎缩,大限,也就是两三年之内的事情。”

“可是,我不甘心啊。”

“老大,老二他们,也不甘心啊!”

“我们豪宅大院住着,美妾丫鬟玩着,锦衣玉食享受着,哎,这人间如此美好,我们怎么舍得就这么死了呢?”

“我年前,刚刚弄到一双孪生姐妹花,做了我第一百三十九、一百四十房小妾,老夫刚刚品鉴出一丝滋味,怎么舍得?”

“我的千万家私,我在镐京城内外数百套宅邸、庄园,镐京城外,我那千万亩的良田、山林、牧场、渔场、矿场。”

“还有,我的那么多儿子、孙儿、重孙子……”

“我甚至还养了一支十几万人的私兵,在我的私家地盘上,我比天子也不差啊?”

“你让我丢开这一切,让我就这么尘归尘,土归土?”

老头看着端方玉摇头微笑:“不可能,不可能的,不要说你只是第三鬼子,就算是第一鬼子,甚至是教主当面……谁也无法阻止我们。”

端方玉目光深深的盯着老头:“我已经将镐京城内的异变,通传教主。”

老人耸了耸肩膀,无所谓的说道:“等教主收到消息,赶到镐京,那也是半个月后的事情……可是只要等到天亮,一切就尘埃落定!”

“我们帮鬼母血洗皇城,献祭了这么多教徒,更献祭了这么多镐京百姓……我们兄弟九个的要求不多啊,我们就是想要转变成不死鬼躯,继续享受我们的荣华富贵。”

“只要我们还能活着,这些损失的教徒,还能慢慢召集、慢慢培养……”

端方玉死死盯着老人:“教主……师尊他,不会放过你们……哈,镐京城的教众,是本教最大的财源,聚集了本教大半精英……你们为了自己的命,将他们短短时日内消耗一空,你们……罪无可赦。”

“教主不放过我们,那就弄死他,再换一个教主。”老人笑吟吟的看着端方玉:“谁让我们幸运,数月前,我们先迎接到了降世的鬼母呢?”

“只要我们得了本教传说中的真鬼之躯,我们就超脱凡俗,我们就是鬼神一类……”

老人说着说着,兴奋得身体不断的哆嗦,他一口酒没咽好,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前俯后仰,嗓子眼里都喷出了血。

端方玉绝望的看着老人:“石长老,你们迎来的那鬼东西……真是我们九阴教万年来膜拜的九阴鬼母么?你们,相信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灿烂一笑:“信不信,有什么重要?她是鬼类,是女子,那么,她就是鬼母……只要她能赐予我们真鬼之躯,她是九阴鬼母,或者不是,重要么?”

斜眼看着端方玉,老人悠然道:“鬼子,你不要被教主的那套老说辞给糊弄了……九阴教的教义,啧,早过时啦。”

“现在的九阴教,于我们而言,就是一个捞钱的工具……既然是工具,要用的时候就用,要丢的时候,就应该丢啊!”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马蹄声,居然是从密室的石墙后面传来。

在石长老和端方玉惊恐欲绝的目光中,一匹通体缠绕着灰色雾气,双眼喷吐着血色幽光,四蹄也被血光包裹着,鬃毛如波浪一样飘逸,不断向外喷出阴寒刺骨的灰色寒雾,通体泛着淡淡磷光的高头大马,猛地从石墙中窜了出来。

马背上,坐着一名生得俊秀、儒雅,看上去有四十多岁,面如冠玉、蓄了短须,比起镐京城九成九的读书人更像是一名谦谦君子的紫袍男子。

紫袍,玉带,螭龙玉佩,头戴五梁乌纱帽。

这人,居然是一名大胤朝的三品上的高官!

“教……教主?”石长老目光呆滞的看着那一堵石墙。

自家教主,就算是用现在最好的坐骑,从他如今所在的位置赶来,也要半个月以上的时间。

端方玉发出去消息才多久,他怎么就赶到了镐京城?

而且是,用这种不可思议的手段,从地下地行而来,直接穿过了密室五尺厚的石墙,直接闯进了密室?

石长老是九阴教的老人,在九阴教内厮混了百多年,他敢用自己的老命发誓,九阴教内,就从未听说过这种诡异的,神乎其神的手段。

“师……师尊……”端方玉兴奋得‘嗷嗷’直叫:“九位长老作乱,他们牺牲了镐京城内几乎所有的教众,让他们攻击官府衙门,害得几乎所有教徒全部毙命。”

“他们牺牲教徒,是为了向一个莫名的,被他们称之为‘鬼母’的存在献祭,让那厮在镐京城,弄出了极大的动静。”

“现在,八位长老还带着城内最后的几百名精锐教徒,在皇城那边起事。”

“他们要杀光为皇城服务的杂役们,用十几万人的性命,为‘那厮’献祭精血、魂魄,增长其实力,击杀当朝太后等人,说是为了‘斩断牵挂、一步登仙’。”

石长老哆哆嗦嗦的看着马背上面沉如水,一声不吭的九阴教主,身体晃了晃,‘咚’的一下跪在了地上。

他嘶声道:“教主,真是九阴鬼母降世,她老人家许诺,以后我们九阴教就是……”

九阴教主举起右手,轻轻一掌拍下。

‘啪’的一声,石长老就炸成了一团血雾,在密室的墙壁上很均匀的涂抹了一层薄薄的血色。

“就算如此,也该是本教主得享最大的好处……”

“尔等,僭越了。”

大胤,镐京城东十二万里,正二品洛州牧兼征讨使,兼九阴教主尸无忧冷笑,右手一挥,端方玉身上的绳索就寸寸碎裂。

第72章 绝境

卢仚手持一杆羽林军制式虎头湛金枪,被胤垣和胤骍一左一右夹在中间,面皮抽抽,满肚皮的无奈。

这两个贪生怕死的家伙,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皇帝、一个亲王。

羡鱼阁,同样被禁军、羽林军的箭雨覆盖。

密集的,涂抹了黑狗血、童子尿的箭矢,带着刺耳啸声不断落下,打得围住了羡鱼阁的血雾支离破碎,血雾中的绿雀和其他妖异人影纷纷倒退。

羡鱼阁中,齐胂、柳梧、贺钧等人齐声欢呼。

欢呼的同时,又有人在羡鱼阁中破口大骂——密集的箭矢,也落在了羡鱼阁的柱子和屋瓦上,打得羡鱼阁‘叮叮当当’直响。

幸好羡鱼阁的瓦片,都是精铜铸成,然后刷上了瓦片色的油漆。

破甲箭矢落下,精铜瓦片被打得坑坑洼洼,但是一时半会还不至于被射穿。

但是可想而知,一旦箭雨持续的时间够久,屋瓦被破开的话,羡鱼阁内的人还没有被女鬼杀死,就已经被箭矢射成了筛子。

但是这关头,谁还顾得上这群‘鱼饵’的死活?

太后清脆的笑声传向四面八方:“齐妃妹子,你还有什么手段,只管用出来。”

卢仚的后颈突然一寒,太后这话刚出口,一种莫名的危险预感就涌上了心头。

他一把抓住了胤垣和胤骍,向后,向着帷幕中那几个大物件急速退了好几步。

鱼长乐急忙跟在了一旁,站在太后旁边的余三斗,则是睁开眼,诧异的看了卢仚一眼——帷幕中,知道这几件大家伙是什么物件的,只有寥寥几人。

卢仚肯定不知道这几个大家伙的底细,他居然带着胤垣和胤骍向那边退却,余三斗不由得喃喃自语:“倒是个机灵的小家伙。”

太后的话刚刚说完,齐妃尖锐的笑声就传遍了大半个皇城:“如你所愿。”

大片红光如血,从高空洒落。

十几盏红灯笼突兀的出现在空中,灯笼里血色光焰缭绕,犹如实质的血光喷洒下来,光线穿过虚空,居然让人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唰唰’破空响声。

皇城西北角城墙外,那些杂役、下人居住的民居中,大片血光冲天而起,喊杀声震天,更有火光直冲天空,一道道凡人肉眼也能看清的血光,不断从那个方向腾空而起,朝着大湖方向飞掠而来。

无数道血光不断涌入红灯笼,然后化为十几道水缸粗细的血色光柱,笔直落在了血雾中的绿雀身上。

一瞬间的功夫,原本半透明的绿雀身影,骤然凝实宛如肉身。

无数沾染了黑狗血、童子尿的箭矢落下,身形凝实的绿雀只是轻轻一拍掌,她的面前就出现了直径数十丈的白色气爆,恐怖的爆炸力将数以万计的箭矢凌空打碎,她身体一晃,轻轻松松就窜进了羡鱼阁。

齐胂吓得嘶声惨嚎。

贺钧跪地,朝着绿雀拼命磕头:“我只是在那牙行入了一份干股……日常经营,我从不插手啊!”

柳梧更加果断,因为动用秘宝,被吸得皮包骨的他全力跃起,一头窜向了外面冰封的大湖。

绿雀一声怪笑,血雾笼罩整个羡鱼阁。

齐胂、贺钧、柳梧,还有柳梧的七个姐姐、七个姐夫,以及柳家庄的一应族老等等,所有人同时一僵,在血雾中‘唰’的一下化为干尸。

“呵!”

绿雀一声满足的叹息声响彻整个皇城,甚至外面小半个武胤坊、鲲鹏坊的人,都听到了她的这一声长叹。

卢仚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绿雀宛如实体的身躯内,一抹和绿雀本体长得一模一样的摇曳幽光凭空消失,虚空中,从不可测之处,有一道变幻莫测的幽光猛地降落下来,一头扎进了绿雀的‘身体’。

绿雀的身躯化为一个血色光茧,光茧蠕动着,似乎在孕化些什么。

无比庞大的血气、煞气、诡邪莫测之气从光茧中喷出,在卢仚的视野中,这股属性驳杂的邪气就好像天河倒卷,呼啸着从光茧中冲上了天空。

无数道血气从红灯笼内喷出,不断注入光茧。

不知道死亡了多少人,才有如此庞大的精血和魂魄被注入光茧。

光茧剧烈的蠕动着,短短三个呼吸的时间,光茧骤然炸碎,绿雀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但是此刻的绿雀……

曾经,原本的绿雀,哪怕是变成了女鬼,她身上依旧带着少女的一丝纯真,哪怕是变成了追魂索命、杀人复仇的女鬼,她的面容、神态中,曾经的一抹娇憨依旧存在。

这话说得有点晦涩难懂。

总之就是,之前卢仚见到绿雀,能感觉到,这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类少女’变成了女鬼。

而此刻,重新出现的绿雀。

卢仚感觉……她的本质,已经不是人了。

高高在上、冷漠无比,好似站在云端俯瞰红尘众生的神灵……

卢仚脑袋里想起了无数稀奇古怪的念头。

附体回魂,似乎不是,绿雀哪里有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