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生办差。”
“这件差事办好,父亲自会在陛下面前给你请功。”
“届时,你升调到京城,也绝非难事。”
邹文靖只觉脑袋眩晕,昏昏沉沉,对于沈翊川的话,他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就连如何送沈家公子到的城门口,他都是后知后觉,直到车队走出很远了,才回过神来……
“呵……”
“延晖,我们真是一个笑话啊。”
“明明做了那么多,可什么都改变不了……”
周延晖轻叹一声:“唉,大人,能做的我们都已经做了。”
“世道如此,天命如此,我辈又能奈何?”
他挥了挥手,摒退了一同跟过来的差役,小声道:“说句大不敬的话……”
“我真希望顾公子能成功!”
邹文靖一怔,犹如死灰的眼眸瞬间绽放一抹亮光:“是啊,顾公子他……”
但紧接着,那抹亮光又黯淡了下去……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没用的,时间太短了。”
“顾公子没有丝毫成功可能。”
“如今陛下和大隋皇帝已承天命,他拿什么跟天命加身之人抗争?”
“更遑论,荡寇联军有数百万兵家武道,三十位得证自身,还有那么多六境高手……”
“南云覆灭,只在弹指一刹!”
说话间,远处走来一名府衙里的书办。
“大人。”
“豫州吴氏送来请帖,请您明晚参加醉月宴。”
邹文靖一怔,接过那封烫金请帖,无力的挥了挥手:“延晖,你代我去…..噗!”
话未说完,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随即两眼一黑,躺在了地上。
……
等邹文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入夜时分了。
他缓缓睁开双眸,昏黄的灯火下,两道模糊身影逐渐清晰。
其中一个,是跟随自己多年的下属,周延晖。
而另外一个身姿挺拔,容颜俊朗,气度出尘,神采卓绝。
是他?
邹文靖心头噗通一跳,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顾大人……咳,咳咳咳……”
顾秋连忙上前,坐在床边将他扶了回去:“你心力憔悴,五劳七伤,虽然我用三元混一造化典为你滋养。”
“但目前还不宜情绪激动。”
邹文靖斜依木榻,怔怔的看着顾秋,神色木然,喃喃道:“顾大人,我累了,我真的很累了……”
“能做的,该做的,我都尽量去做了……”
“我给他们鞠躬,给他们磕头,连他们府里的管家,我都当做祖宗一样供着…….”
“可是……我做的这些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各城,各县,各乡,各村,依旧有很多百姓饿死,哭死,疼死……”
“他们呢?”
“依旧奢靡享乐,吟风弄月。”
“他们哪怕省下那一场荷花宴,就能让成百上千的百姓活下去!”
“我做了很多,我真的做了很多…….”
“哈哈哈哈哈……”
“可我做的再多又有何用啊?”
“到头来…….”
“还是一个人都没能救下!”
“他们还邀请我参加这个什么狗屁的醉月宴?”
邹文靖看向枕边的请帖,脸庞竟是浮现几分狰狞:“哈哈哈哈哈……”
“这样的宴席,我参加过很多次……”
“顾大人,你知道第一次参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顾秋没说话,只是淡淡的摇摇头。
“我很兴奋,很激动…….”
“为何?”
“因为那代表我这个寒门出身之人,终于获得那些高高在上,尊贵无比之人的认可了…..”
“可现在呢?”
“我恶心!”
“我很恶心!”
“那宴会之上每一滴酒,每一口佳肴,每一曲舞,他们脸上的每一丝笑,都让我恶心!”
“我恶心!我他妈的恶心!”
“这个世道让我恶心!我曾经敬仰,崇拜,总想着融入的圈子让我恶心!”
“我恶心我写过的诗,我恶心我的阿谀笑脸,我恶心我的奉承之言,我恶心我自己!”
“可是……这又如何?”
“嗬,嗬嗬嗬嗬…….”
“天命如此,世道如此,你,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顾秋没说什么,只是床上站了起来:“我还有要事去办,路过此地看看你而已,不多留了。”
“十天后,去城墙上看看。”
说罢,便是起身离开后堂,化作一道墨色流光,隐于墨色之中。
“顾大人……嗯?”
邹文靖话未说完,便是看到床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
他捡了起来,垂眸扫视,只见其上写着:
《伐天宣言》
夫江河壅塞必决,以其蓄怒也,草木壅土必长,以其含生也。
今观天下,朱绂压肩犹嫌不足,鼎镬烹民尚恨未盈。
吾闻愚公移山,非不知难,乃为后也!
陈胜辍耕垄上,非好乱也!
赤眉揭竿沂水,非性暴也!
此皆匹夫之怒,然则彗星袭月,白虹贯日,岂不壮哉!
今告尔众:
莫信天命在簪缨,须知人力胜鬼神!
田垄之犁可化剑,织机之梭堪作矢!
三更梆响非催役,实乃聚义讯,五更鸡鸣非促耕,正是伐罪时!
匹夫夜语,能令北斗南指,村妪灶议,可使东海西流。
且看:
燕赵悲歌凝作剑花,吴楚渔火聚为星辰。
铁骨铮铮响,木棉殷殷红。
愿共燃薪传火,照彻千年长夜。
誓将热血沃土,催发万世新芽。
万家灯火,必燎苍原!
“这,这是……”
邹文靖心头一颤:“顾大人刚刚说,让我们十天后去城墙上对吧?”
“嗯。”
周延晖点点头:“是这么说的。”
……
豫州,某处山谷之中。
“愿共燃薪传火,照彻千年长夜。”
“誓将热血沃土,催发万世新芽。”
“万家灯火,必燎苍原!”
一名皮肤晒得黝黑,面容忠厚且普通的中年男子喃喃低语:“这一天,终于到了…..”
“铁娃,那个沈翊川怎么样了?”
“放心吧,石头他们盯着呢。”
“等跟到关押流民的大营,就会动手。”
……
次日,江汉,江陵城。
“喔喔喔……”
金鸡破晓,晨曦挥洒。
陈家酒肆的陈老板如往常一样,在听到鸡鸣之后,便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他刚要推开院门,忽然瞥见大门贴着一张纸。
“万家灯火,必燎苍原……”
“这一天,终于来了吗?”
“老婆子,老婆子!”
陈老板撕下那张纸,飞快的跑回屋内:“我们可以真正的给芸儿报仇了……”
床上,刚刚穿好衣服的陈家酒铺老板娘心头一动,眼眸绽放起咄咄精光!
多年前,老两口的独生女儿被施家少爷害死,老板娘也因此变得疯疯癫癫……
在顾秋屠灭施家之后,老板娘不治而愈。
现如今,那个疯婆子已经是个八品兵家武道了!
……
与此同时,吴郡,某处。
三年过去,李小芽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
她坐在山谷中的一块青石之上,轻声讲解:“这兵家武道的要义,就在于一个‘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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